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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其庸先生与他收藏的363件文物:非为收藏,是为历史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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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饭楼藏文物录》

青铜鉴,战国楚国

新书发布会现场

王炳华(考古学家、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原所长):研究中国文明不能丢掉边疆地区

王炳华

王炳华与冯老在新疆

这部书有几个特点,跟一般的文物图书不一样,比如说编汉画的,就有非常鲜明的统一性。这本书除了上下数万年,还纵横千万里,囊括了许多方面。但是它很真实地看到不同时段、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社会生活、生产情况、管理情况。这个特点体现了冯先生一生的追求,希望自己能够为更好的认识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奉献自己的力量。这是冯先生念念不忘的追求。

彩绘陶鈁(对),西汉

比如说冯先生在敦煌西边地面上捡的旧石器时代的砍砸器,旧石器时代拿它干什么都可以,就叫砍砸器,这是非常原始的。这件东西看起来是普通石头,冯先生拿回来跟大家共享。通过这件文物我们可以想象,早于一万年以前,确实曾经有旧石器时代的人们生存过,并留下他们日常使用的工具。这给我们很大启迪。在甘肃从事考古工作的朋友,如果见到这个文物会根据线索在敦煌以西进一步做工作,完全有可能因为这样的情况有更多更大的发现。

《鹳鸟啄鱼图》,这个图像是很古老的,书中的图像是汉代的,实际上在战国以前就有。就是鹳鸟把鱼叼起来,这是原始社会非常古老的记忆。后来常有画鹤、鹳鸟,长长的、非常锐利的嘴是男性象征。图画看起来是鹳鸟啄鱼,实际上是表现男女交合、家庭幸福。这样的概念从战国时期开始,流传了很久。阿尔泰山是很少有水有鱼的,山上却刻着同样的图像,时代很早,远比汉代还早。而在河南、甘肃、陕西不同时期都有类似的图像。一直到明代,人们还有这样的概念。明代诗人高启订亲后因为家道中落,他的老丈人想悔婚,高启想见他未婚妻却见不到。有一天他又到老丈人家去,老丈人避而不见。大厅墙上挂了一幅《芦雁图》,面对图中寒冷凄清的沙滩、吹折了的芦苇,想到心上人,诗人触景生情,随即提笔挥毫,在画上留下了一首小诗:“西风吹折荻花枝,好鸟飞来羽翼垂。沙阔水寒鱼不见,满身霜露立多时。”其情真,其意切。老丈人终于被打动了,发现原先答应好的这门亲事被自己耽误了……鸟和鱼结合,就是男女结合。《鱼鸟图》新石器时代已有,在西部阿尔泰山那边也见到,而至明代仍见其精神。清朝光绪皇帝的老师陈宝琛说过一句话:“文明新旧能相益,心理东西本自同”。古代文明实际上是不会过时的,可以不断影响子孙后代,不仅影响中国还可以影响世界。

书中收录的铭文

这本《瓜饭楼藏文物录》看起来有点零乱,从旧石器时代一直到明清。但实际上是包罗万象的,对中国古代文化有非常深刻的关怀。他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经过自己的手能够保存下去,这实际上正是冯先生的精神。我跟冯先生接触三十多年,最深的感受是,他对国家、民族、人民深沉的爱。很多问题几句话说不清楚,冯先生走之前,前半年我到香港待了很长时间,后来我去看他。当时我在人民大学国学院教书,他是国学院创始人,非常有感情。他感觉研究中国文明不能丢掉边疆地区,不能丢掉新疆、内蒙古、西藏,这是祖国不能分割的地方。他提出在国学院设立西域研究所,国家领导人都非常积极地支持,报告很快批下来了,经费4000万元,很大规模。冯先生在那儿花了很多心血,办了十几年以后慢慢地多少偏离了他的初衷。冯先生当时离开了国学院。他跟我聊,我问这个事情将来怎么做?他跟我说,我精力不济了,无能为力了,说着紧抓着我的手不放,现在想起来都很难受。

尹光华

我认识冯其庸先生在1975年,我三十岁,冯先生五十一岁。当时他已是国内杰出的《红楼梦》研究专家、人民大学教授。他编的《历代文选》曾受到毛主席的称赞,是声名赫赫的一代学者。但对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同乡青年,他并不视我为晚辈后学,而是以朋友相待,以致他的两个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女儿,一直都叫我叔叔。这种宽厚谦和的长者之风,至今仍令我感动不已。

此后几年,我去北京,常住在他宽街的家里,他书房的一张铁架单人床就是我的临时卧榻。晚上,我们总在那里闲聊,纵谈古今书法绘画,评骘当代书家画家。十一点以后,他开始工作、读书、写日记及撰写文章,直至凌晨两、三点方就寝,次日早晨七、八点必定起床,因为他白天必须上班。后来我知道,他一篇篇文章、一本本著作,都是在深夜、在凌晨创作完成的。这样的工作和作息习惯他坚持了几十年,这种精神、毅力和充沛的精力,正是他获得多方面极大成就的原因。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正如刚才王炳华先生所说的,是他对祖国的爱及对中华文化的痴迷和执着,才有了他自强不息、至老不衰的精神和非凡毅力。

冯先生学术方面的诸多成就,源于他广博的知识。博闻强记是大家对他普遍的印象。他的述作,总有这样两个特点:爬梳文献史料,实地野外考察。两者相辅相成,绝不偏废。然后经过甄别筛选,作出符合逻辑的正确结论。他写《曹雪芹家世新考》就曾千里跋涉赴河北涞水、辽阳千山等地,冒暑冲寒,寻荒坟、扫残碑、搜宗谱,才撰写成功的。为了研究《大唐西域记》,考证唐玄奘西行取经及东归的路线,他十赴新疆,八十二岁时还曾多次穿越罗布泊,二上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明铁盖山口,终于考证落实了玄奘取经东归的入境古道。在杳无人迹的荒漠,他遇流沙、逢山体滑坡和山洪爆发,艰难苦厄,凶险异常,他都能从容应对,从不言苦言累。终于探明并撰写出《玄奘取经东归入境古道考实》,解决了这个千古之谜。他的《项羽不死于乌江考》,亦是用他的知识与智慧,用双脚丈量出来的。这些文章与他的经历,震动了中国学术界,也震动了历史。可以说,中国汉唐以还,金戈铁马、驰骋大漠、“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护国壮士有不少。但像冯先生这样八十余高龄仍能置生死于度外,一而再、再而三地涉荒漠、登昆仑绝顶的年迈学者却未曾见过。至少,我没有听说过。

古语砖——长寿安乐、富昌,东汉

他爱好书画,涉猎甚早。我认识他时,他就写得一手极好的行书,通信亦总是用毛笔。我觉得他的字极像董其昌,他却说,他并未学董,认为董字虽好但未免软薄。他说他还是喜欢二王,对清人査士标亦很赞许。我知道査士标书法也是学董,但因为历经明清易代,国破家亡,胸中郁勃之气溢于笔端,所以别有一种雄迈之气与董书有别。我想冯先生胸有豪气,所以能与査士标志趣相投。冯先生五十多岁时长于方寸小行书,此后拓为大幅,而且愈大愈壮。纵横腾沓,挥洒自如,虽轻松而不失雄酣,而且秀气内蕴,格韵非凡。十几年前,中国美术馆举办当代十位文人书法展,冯先生与启功先生的书法,最为出众,超越其他几位甚多。

他自幼爱好画画,我刚认识他的那几年,他画的都是水墨葡萄,淋漓兴会,笔墨恣肆。有时他半夜突然会作一幅寄我。我知道这是他写作倦了,作此舒散疲劳。怡情遣兴,落笔寄意,正是文人画一大特点。此后,他画的题材开始多了起来,紫藤、扁豆、葫芦,也画梅花、竹子等,他有诗:“青藤一去有吴庐。传到齐璜道已疏。”道出了自己取法的途径,是学习徐渭、吴昌硕和齐白石。当时他也偶作山水,亦是齐白石一路,碧波远天,一帆轻扬,小山数点,都是即兴的挥洒。八十岁后,他突然画起大幅山水来,枯笔渴墨,淡淡皴擦,常作山深林密,幽深宽大之境。有一幅丈二匹大画,竟不烦烘染达两个月之久。我见了说笔法很像明末遗民戴本孝。他笑着说:“我临过他的一本册页。”证实了他取法的对象。他的晚期山水,专用渴笔,与他水墨淋漓的花卉笔墨迥异,然气度沉雄,风调仍是一致的。

小儿睛硃墨,明末清初,曹素功旧藏

冯先生还藏有不少汉砖及战国瓦当,有些有纪年文字,有些有各种装饰纹样,从中可以窥见我国秦汉时代文字的渐变脉络和审美情味的异同。不让庸俗趣味出于自己的腕下,这种先民的高格调正是今人应该敬仰并时时学习的。

丁和

丁和(左)与冯老在罗布泊

有“宫”字的双龙饕餮纹半瓦当,战国燕

画像石拓本凤鸟、羽人、宴乐,东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