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善深先生156cm×84cm2007年刘济荣
杨善深（1913-2004），广东台山人，旅居香港及加拿大。我国当代杰出的国画家，岭南画派卓有成就的代表人物之一，与关山月、黎雄才、赵少昂合称“当代岭南画派四大家”或“岭南四家”。1933年他进入鲍少游主持的香港“丽精美术学校”学习绘画，并结识岭南画派创始人高剑父。1935年进入日本京都堂本美术学校，师从日本画家堂本印象，接受正规的绘画训练。1938年学成回到香港，从事中国画的创作与教学。1970年在香港创立“春风画会”，传授画艺。多年来他与高剑父一直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在艺术思想和实践上也深受高剑父影响。
杨善深的艺术世界
◎陈青枫
写稿与出版，原来也有一份因缘。我有一篇长达五千字的写杨善深老师的文稿，是2000年应《香港视艺》杂志之约写的，虽然见刊后也剪存下来，但一直不知放在哪里。十二年来，奇怪，总是惦记着这篇文稿。最近，下定决心，要在老师诞辰百年纪念之时出版一本老师的专著，翻箱倒箧之下，居然把这篇剪存之文翻出来了，而且十分巧合，文题与我这本书的书名一致——杨善深的艺术世界。这真是一份因缘。
细看这篇文稿，其内容在十二年后的今天可以一字不改地重刊一次。这说明什么呢？一、说明了十二年来，我对杨师的看法没有改变；二、说明了杨师择善固执的艺术状态没有改变。全文如下——
今年（2000年），可以说是杨善深先生的荣誉年。在香港，他获艺术发展局颁发“终身成就奖”，新成立的广州艺术博物馆设了一个“杨善深艺术馆”，并嘉许他为“广州市荣誉市民”称号……获得这一连串的荣誉，杨善深先生的个人感受如何？那天，他与我摸茶杯底时说了一句话：“我写几笔画罢了，算得什么呢！”他没有把这些荣誉在身上“涂个七彩”，而是谦和地“放下、自在”。
杨善深之所以能成为卓越的艺术家，最根本的成功之道，是“淡泊名利”。一个人，如果对名利看得淡，不在这方面作无谓的争争夺夺；倘若还有才情过人、智慧非凡的话，那就自然地更上一层楼。
左起：杨善深、黎雄才、赵少昂、关山月
笔者有幸，于1984年在马国权教授带引下，拜访了杨善深先生，从此成为杨门弟子，也一发不可收拾地一头栽进国画里。杨老师不擅交际，甚至可以说是“木讷”的，在人多场合，他不大喜欢说话，只是静心地听，即使遇上“话不投机”听来也没趣的时候，他也不会有不悦之色，而往往在桌子下用手指在大腿上“比划”着。原来，他的脑子在开动，在“搜尽奇峰打草稿”！有时与他行山，坐下来休息时，他也有用手指模写的习惯。
活到今年八十七岁（按：2000年），说话、行动哪像一个望九之年的“老头”？这全是专注所致，他从十多岁便开始全心作画，他曾对我说：“我一生人从没有打过工，什么叫‘出粮’都不知道！”当然，家里有些余钱，不用负担家庭重担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必须有一份专注精神，你看有多少富家子可以做到这地步？后来社会环境变迁，他家境也不怎样了，但那份简朴、专注的精神一点也没有改变。
杨善深作品
在专注、不分心之外，杨老师注重身体锻练，他移居加拿大之前，每天清晨四时便驾车到清水湾游泳，除了年初一、年初二外，风雨不改，春夏秋冬不改，而那时候他己经是七十多岁了。移民之后便改为行山。每年多次回来香港，还是行山不辍。
每天早上行山后，稍作休息便开始写字写画了。
笔者笨拙，缺乏“艺术细胞”，但庆幸有点运气，从1984年到1987年这四年时间跟随杨老师。这也是他移民之前授徒的高峰期。杨老师移居加拿大之后，基本上不再设帐授徒，但有几位对大师慕名已久者，总想“杨门立雪”，包括插画家董培新、漫画家蔡志忠，以及著名表演家红线女。“女姐”更跪地奉茶，行传统拜师礼。
杨老师授徒时间是星期三、星期六。我每星期三下午到他家里上课，在画室总是见到一大堆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大家轮流让老师改作业，更重要的是我们都围拢上去，目不转睛地看老师改画，他不是有系统地讲课，是看到什么、想到什么便讲什么，你必须从“悟”的方面去领略他的精妙处。他说话不多，有一次他把我的一幅画摊放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幅画有火气！”我回去后好好领悟老师这话语，并翻看画理、画论——何谓火气、霸气、恶气、俗气，还有那“逸气”，从此对“气”字倍加用心。
杨善深作品
杨老师作画是气定神闲的，他用笔不徐不疾，有些画面我们感觉到那阵阵疾风劲草的效果，以为是以疾猛之势去完成，但实际上他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写，用色亦然。杨老师说：“我为什么叫你们多练习双钩？就是想你们知道笔笔有纹有路，交待清楚。”
一位大师兄写了一幅“虎”，请老师修改指导，杨老师坐在画前，一边看，一边与围在一起的学生们谈话。闲聊了十几分钟后，他回到画桌前，叫大师兄把那幅“虎”图拿过来，只见他拿起一支破笔，沾了墨后便在虎前撇了几道草。这几道草一出，老虎便活起来了，整个画面也精神起来。他就是这样教画的，他训练学生的“悟”性，我们追随杨老师学画过程，也就是“悟道”过程。
稍涉猎过“岭南画派”历史的，当知道岭南画派的特性是革新精神。当年高剑父先生他们被称为“折衷派”，“折衷”两字也真的很有折衷的苦衷，有些人认为，这新派国画不伦不类，是把外来的东西混在国画里，“混浊一池春水”。但时间是最好的证明，结果大家都看到，这不是“混”，而是把人家可取的一面融入自己国画里，重要的是民族精神不脱，国画特性依然，这其实是革新，是时代发展所必须的。
岭南派的第一代如此，第二代的领袖人物像赵少昂、关山月、黎雄才、杨善深这四位大家亦然，同样地吸收外来技法，西洋的、东洋的；同样地重视写生，这一点远在高剑父先生的老师——居巢、居廉己经开始了。（居氏兄弟是广东番禺隔山乡人，所以有所谓“隔山派”。）我们从居巢题高其佩一句诗里可以看到他对写生的重视：“一笑坡公务高论，不能形似哪能神。”他强调形似，便是倡导写生，不对物象有深刻认识，如何能写出精神？所谓“以形写神，最后达到形神俱备”。
杨善深虎穴中国画144.5cm×55.4cm冯秋泓藏
写生不是目的，是手段，是通过写生这写形的手段而达到神韵目的。（苏东坡的“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其实也只是非议那些只求形似为目的的写画而已，“坡公”说的仍是有道理的。）“隔山派”强调写生，“岭南派”第一代高氏兄弟也强调写生，到了杨善深等四大家的岭南派第二代，更强调写生。至于我们这些第三代的，亦同样重视写生。笔者十分羡慕一些师兄师姐，能够无工作牵挂而经常地跟随杨老师到处跑到名山大川写生去！
杨老师的写生，很多时是一点一滴的，对一朵花，或者一棵蔬菜，他也会认真地对着写，这便是“解剖”过程了。很多时候，老师在授课时学生问类似的话：“老师，丝瓜是这样画，扁豆又如何画呢？”“扁豆嘛，是这样画——”杨老师在纸上勾勒几笔，再点染一下。不但让我们看到扁豆，连这种豆的叶苗是怎样的也写出来了。他就像花鸟虫鱼、动物、人物、山水的“活画典”，你要什么，随时在笔下“弹”出来，就像一位魔术师，可见平日是多么重视写生。
杨善深作品
笔者于1998年开首个个人画展时，特请杨老师题了序言：“三思方举步，百折不回头。”这也是从老师的写画精神上学来的。他曾经说：“我这种山水画写法，开始时有人骂我‘杨善深呀，你懂不懂写画？山水画是这样写的吗？’我不予理会，坚持自己这样写下去。我自己知道，技巧没成熟时，当然写得不好啦，技巧一旦成熟了，情形便大不同。”结果又如何呢？后来不少人欣赏杨氏这种写法，甚至称之为“杨氏山水”。就是这种“三思方举步，百折不回头”的精神，使杨善深的画艺更上一层楼，不但发扬了岭南画派，同时也发展了岭南画派，这是一代大师的风范。谈杨善深先生的画而不谈一谈他的书法，那等于喜欢唐诗而不理会宋词，是不可能的事。
唐诗与宋词俱引人入胜，杨善深的画与书法，同样的叫人看着流连忘返。他不是“书法家”，正好没有那份心理负担，如果是书法家，也许会来得拘谨，不敢放手去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就因为怕人家说没有“法度”。杨老师写对联，五言，七言，对着平铺在画桌上的宣纸凝神一会儿，然后挥笔直书，一气呵成，中间不会停下笔来左思右度。字型的结构，出奇制胜，往往是险中求胜的。把上联下联并放在一起看，你会出奇地看到配合是得多么巧妙，这份功力真无话可说了。
杨善深作品
雕刻家唐积圣先生对我说：“我最怕刻你老师的字，他沙笔多，好‘要命呀’！如果不把这些沙笔表现出来，又难传神。”唐积圣虽说怕刻杨老师的字，其实很喜欢，不但有难度有挑战性，同时也充满趣味。
杨善深的字已经像他的山水画一样，发展为“杨家书法”。能在书法上有自己的风格与个性，且被大家欣赏接受，谈何容易！书与画俱卓越不群而又能开创出个人独特风格的，在岭南派中，惟杨善深和与他亦师亦友的高剑父可相提并论。
杨老写字，基本上是用羊毫笔，但又往往是随手拿来不管是什么笔，破笔、秃笔也照写如仪，写来又是那样的得心应手。有次，他使用人家刚送给他的鸡毛笔写对联，一副对联写下来，杨老师却叹曰：“用鸡毛来写，真考功夫！”
杨善深作品
鸡毛笔甚软，再沾浓墨，写下去真是“有肉无骨”，黄山谷曾说：“东坡中年爱用宣城诸葛丰鸡毛笔,故字画稍加肥壮。”看杨善深用鸡毛笔写这副对联，他一按下去便知笔性，第二笔已开始在“提”上做功夫，结果，这副用软得像风前柳的鸡毛所写的对联，仍然见锋见骨，带着秀劲！
追随杨老师这么多年，不但学他的画技，也同时学习他的“书格”、“人格”——说到底最重要的就是“人格”，人品的修养主宰一切个人艺术的修养。
说明：
1.本文选自《香港岭南画派研究文件集（第一辑）》（中国文献出版社，2023年4月）。
2.陈青枫，原名陈志城，1946年出生于香港。16岁投身报纸行业，曾任副总编辑，出版著作廿余册。1984年随国画大师杨善深老师习画。1998年首次举行个展。2000年加入商务印书馆担任市场总监。2007年起出任妙法寺文教发展总监。现任香港画家联会副会长。最新著作《画与道》由三联书店出版。
杨善深作品
杨善深作品
杨善深作品
杨善深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