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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忌让贤看晋国卿制中的潜规则:上军佐的位置为何如此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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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忌让贤与韩起为卿

晋悼公八年(公元前566年),在晋国发生了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执掌晋政七年的韩厥决定要退居二线。据《左传》记载,他原本是准备传位给长子无忌的,但无忌却坚决请辞不受。这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有“废疾”,也就是身患残疾,不适合担任家族领袖。无忌吟诵了两首诗——“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弗躬弗亲,庶民弗信”——表明自己并不是不想担起大任,实在是才能有所欠缺不适合担任家族领袖。无忌并表彰自己的弟弟韩起,说他与贤者田苏常有交往,田苏对韩起的仁德赞不绝口,说他必定会带领韩氏家族走向繁荣。

等到韩厥携韩起入朝觐见的时候,悼公也很为无忌让贤的举动感动,于是就让无忌担任首席公族大夫以示表彰,后人又称其为公族穆子。不久后四军八卿的领导人大抵也内心受到触动,于是便不约而同地为韩起让路,让他担任了上军佐的职务,在八卿之中排名第四。

当然了,在悼公主政时期,君卿大夫谦和礼让的故事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无忌让贤只是这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案例。正因为有悼公这样的贤君“类能而使之”,“其卿让于善,其大夫不失守”,晋国内部的政治风气突然变得清朗起来,终于出现了“君明臣忠,上让下竞”的良好局面,以至于连楚国的令尹子囊听了都连连称叹。

可问题是,即便无忌谦让韩起的故事是真实的,可根据史料推断,韩起担任上军佐的时候还不满三十岁,而排在其后的栾黡、士鲂、魏绛等人则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如此一个初出茅庐的政坛新秀,究竟有何德何能在竞争激烈的晋国政坛脱颖而出,以至于让这些老人们都纷纷让贤呢?要想解开这个谜题,我们还要从“上军佐”这个位置的特殊性说起。

上军佐壁垒的形成

城濮之战前,晋文公建立了三军六卿体制,他将晋国的军队划分为三个军,每个军设一将、一佐构成了广义上的六卿。这其中又以中军将为尊,又称元帅,元帅之后分别是中军佐、上军将、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在整个体制中上军佐排位第四。三军六卿体制建立初期,卿帅的任免大都由国君直接实施,并无一定之规。但自赵盾执掌六卿之后,原本灵活的军卿体制开始逐渐固化,到晋成公在位时期终于走向了世卿世禄制。

与此同时,在世卿世禄制落地成型之后,一个不成文的规则也开始发挥作用,这便是本文所提到的“上军佐壁垒”。这个现象的第一次出现,是在晋景公三年(前597年)的邲之战爆发前,由于担任中军将的郤缺去世,晋国对六卿地位进行了调整,郤缺之子郤克初入六卿便担任了上军佐的职务。

由于史料阙如,我们很难确知邲之战后人事调整的具体细节,但根据后来的史料,我们还是大体可以推测出其中的大致过程。首先是在晋景公十一年(前589年)的鞍之战时,《左传》中提到:

这其中指出了中军将、上军佐、下军将的名单,但却未提及中军佐、上军将的人选。在次年的传中可见:

另外,鞍之战结束后,《左传》中又有三卿各推功于上的桥段,其中提到:

在士燮的台词中,他将战胜的功劳推给了自己上司“庚”和“克”,这两人分别指的是荀庚和郤克,由此又可推断出上军将是由荀庚担任。结合以上的这些资料,我们基本上可以推定,鞍之战爆发前后晋国六卿中排位前五的分别是:

鞍之战前,晋国六卿一共发生了三次微调。第一次是在晋景公四年,担任中军佐的先縠因勾连戎狄而受到清算,六卿之中出现了一个空缺,这个空白是由荀林父的弟弟荀首填补。晋景公七年,荀林父在灭潞之后退休,其子荀庚进入六卿,中军将则由其下属士会担任。明年,因下属郤克使齐受辱,士会决定提前退休,由其子士燮接替进入六卿。

到鞍之战时,先后进入六卿的荀首、荀庚、士燮此时分别担任中军佐、上军将、上军佐。以此反推可见,他们进入六卿的初始位置显然都是上军佐,这也就使得上军佐位置的特殊性得到了进一步的凸显。

壁垒形成的原因

之所以会形成这样一个独特的现象,其中的原因实际上不难理解。

晋国的六卿在多数情况下都是终身制的,升迁的过程也大多执行循序提拔的规则。一个人进入卿列之后总要从较低的位置开始做起,假如有排在前面的人去世了,自己就可以顺位升迁一步;若是一直没有人离世,那便只能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干耗着。除非是遇到了特殊的情况,亦或者你个人的才能特别突出,否则这种规则便不会被轻易改变。

可人的寿命总是有限的,在医学尚处于摸索阶段的先秦时期更是如此,即便是你贵为六卿,能够安然活到甲子的情况也并不多见。如果你安心地依照规程步步高升,很有可能此生都无缘攀到中军将的位置上,这对于一个政治人物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尤其对于那些已经掌握最高权力的人来说,若是自己手中的权势无法顺利地延续到下一代,那么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都失去了意义。

为了摆脱这个让人绝望的困境,不少掌握有现时权力的人便开始寻找捷径,在现行六卿体制中设置壁垒便成了他们缩短等待时间最直接的手段。而将上军佐设置为这个壁垒的锚点,恐怕也是他们经过反复博弈后,最终找到的一个最能为大众接受的方案。

如此一来,导致的结果便是将掌握晋国最高权力的六卿班子划分为两个集团:一个是世代轮替掌握核心权力的前四卿组成的集团,他们将真正掌握实权的中军将牢牢地控制在手中,不允许他人染指——我们姑且将这四个家族称之为执政集团;另一个则是位于四卿之外的其余家族,这些人虽然也是世卿,但只有当前四卿有人出局的时候,他们才有可能进入执政集团,因此这里称之为替补集团。

执政集团的形成,意味着最高权力的进一步集中,进一步加速了晋国公室权力的下滑,同时也使得景公、厉公时期的政治冲突显得尤为激烈,这些都为后来车辕之役的爆发埋下了伏笔。

凡事总有特例

当然了,作为一种不成文的规定,上军佐壁垒也总有例外情况发生。

晋景公十三年(前587年),郤克谢幕之后,原本担任下军将的栾书被突然超拔为中军将。这样一来就带来了一个问题,上任元帅郤克的儿子郤锜无法依照惯例从上军佐的位置开始干起了。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大抵有两个,其一,是在郤克去世前,晋景公为表彰鞍之战的功臣,突然将军制从三军扩充到六军,卿位也从六个暴增至十二个,中军将本身的权威遭到稀释。其二,我们先来看一下郤克去世前的十二卿排名,分别是:

排在郤克之后的分别是荀首、荀庚,这两个人一个是荀林父的弟弟,一个是荀林父的儿子。假如郤克卸位后六卿按照循序提拔惯例递进,那么很快整个中军都会落入荀氏家族手中,这对于郤氏家族未来发展是极为不利的。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关系,郤克不得不寻找一个能够代表自己家族利益的人把持住执政的位置,而在他所能见到的人选中,似乎也只有栾书更适合承担如此重任。为此,他只能忍痛让自己的儿子暂居后位,将原本不属于执政集团的栾书提拔上来。

事实上,栾书执政后也的确对郤锜照顾有加。在此后的几年间,晋国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的事件,也即著名的下宫之役,赵氏旁支的赵同、赵括被诛杀,整个赵氏只剩下了侧室的赵旃留在卿的位置上。卿的人数减少,军制自然也会跟着发生改变,到到晋厉公三年的麻隧之战时,整个决策层又定型为四军八卿体制:

从这个名单可以看到,郤克的儿子郤锜终于如愿地坐到了上军佐的位置上;而栾书在与荀氏集团斗法的过程中,也成功地将其旁支智氏排挤出了执政集团,使得荀首的儿子荀罃只得到了一个下军佐的位置。到晋厉公六年的鄢陵之战时,晋国六卿演变为:

中军佐荀庚去世后,其子荀偃顺利接班担任上军佐。这也就意味着,各卿家又重新达成了平衡,栾、范、郤、中行四家组成了新的执政集团。而那些未进入执政集团的其余卿族,特别是在鞍之战后进入卿列的那些人,则不仅无缘执政的地位,甚至有时连他们现有的地位也无法得到保证。比如曾位列十二卿的巩朔、韩穿、荀骓、赵旃,在他们去世之后,其原来的位置要么会被其他家族占据,要么就会遭遇裁汰——而在晋悼公时期担任执政的韩厥,早先就恰好处于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

韩厥的忧虑

韩厥最早出仕是在晋灵公时期,受赵盾的举拔担任了三军司马。然而由于各种因素作祟,他在司马任上待了将近三十年,直到晋景公建立六军的时候,才勉强进入卿列担任了新中军将,在十二卿中排位第七。此后伴随着各种艰难的政治博弈,韩厥磕磕绊绊地向前晋升,到鄢陵之战爆发时,才勉强升迁到了下军将的位置。

按照一般的套路,韩厥的政治生涯很可能会止步于此,甚至更悲观一些,他去世后所留下的位置还有可能会落入他人之手。然而生活总是会充满各种意外车辕之役的突然爆发给韩厥提供了一个机遇,让他意外地突破了界限,迅速跻身上军,成了执政集团中的一员。更让他想都不敢想的是,在悼公回国后,他又突然越过了中行偃和士匄成为晋国执政——而这一切仅仅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既然地位来之不易,韩厥自然会倍加珍惜,公族穆子让贤的故事便是发生在这一时期。

从出任三军司马的晋灵公六年(前615年)开始算起,到晋悼公八年(前566年)退休,韩厥参与政事的时间已接近五十年,其时年龄至少也有七十岁了。他本可以坦然地等待着有一天让韩起接班,可他内心中从未放下的警惕和戒惧却让他始终无法安心。

首先是韩起的地位问题。如果按照上军佐壁垒来安排,让韩起直接空降为上军佐并不会让人感到意外,然而这个规则在悼公主政初期却发生了变化。至于这种变化有多剧烈,我们可以从悼公回国后几年人事调整中一窥究竟。

首先是在悼公初回国时,晋国的八卿分别是:

而到是年十一月,栾书从执政的位置退出,韩厥开始担任中军将,这个序列便又成了:

悼公二年至四年左右,魏相、魏颉先后去世,赵武和魏绛替补上位,分别担任新军将和新军佐:

悼公八年十月,韩厥宣布退休,悼公以智罃接任中军将,韩起担任上军佐。八卿序列为:

从以上的变动中可以看出,悼公时期的人事变动要比以往都要剧烈。有人能够频繁越级,也有人会遭遇降级,其中最典型的莫如智瑩和中行偃。悼公初回国时,智瑩只是下军佐,而中行偃则高居中军佐的位置,二人地位相差悬殊。然而到了悼公八年,两人的位置则出现了巨大反差,智瑩连续越级直奔中军将而去,而中行偃则被贬为上军将。——这种种迹象无不显示出悼公对卿大夫予取予夺的权力。

深谋远虑

在这种情况下,韩厥想让韩起按照先例直接空降为上军佐虽有先例可循,但却名不正言不顺,这就让韩起未来的地位充满了变数。因此,年迈的韩厥当务之急便是在自己还能掌握实权的时候,将韩氏家族的位置锁定在执政集团之内,而本文开头所展现的那个兄友弟恭的场景,也就是韩无忌谦让弟弟的感人叙事,便是为了达成其目的而上演的一出好戏。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人主的个人爱好无论是好是坏,都会被耳聪目明的政治家利用,这是古往今来颠补不破的真理。此时的韩厥正是看准了悼公好仁德的特点,以无忌让贤的举动来为自己的政治意图造势,以此用仁德之名堵住悠悠众口,也让悼公不得不接受他的安排,从而顺利地将韩起推到上军佐的位置上,这才是这个故事的真实底色所在。

也就是说,公族穆子让贤韩宣子的故事虽然简单,可其背后所隐藏的信息却很富有想象空间。可以说,韩氏家族之所以能够平地崛起,从一个弱小的公族发展为后来可以三分晋国的强卿,韩厥此次的布局功不可没。

当然了,与那些从文公、襄公时期就已经活跃在核心决策层的老牌贵族比起来,韩厥所在的家族实在是太幼弱、太稚嫩了,仅仅依靠如此手法,并不能保证韩氏家族的长治久安。那么接下来,他们还会采取哪些手段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