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福网

人猴之间 /万国智

admin 67

人在山林的那些年月,最促发我兴趣的是捉猴子。往事历历呢。

峰峦迭峰峦,林竹绵延,野沟荒峡少人烟,就成了猴子们的乐园。攀树荡秋千、爬地觅食、追逐求偶,本性天然的“猴戏”,好看好玩,可就是不好对付。“猴口”猛增,山民要头疼的。田里的庄稼,坡岗的果树,到了收成季节,猴儿们闻讯赶到了,成群结队地又啃又刨,常常是扔的比吃的多,才不管你种了多久,流了多少汗水哩。

起初采用比较原始的做法,赶猴子。我曾去干过,和山民一起敲谷桶箩筐,擂铜锣铁盆。但效果不理想,你一离开,猴子一定卷土重来。山民告诉我,也曾扎过稻草人吓唬吓唬,可还是给识破了,反而成了猴们的玩物。改变一下战术,组织打猎队埋伏,用鸟枪火铳打几只,高挂田头路口“示猴”。那知这么一来,惹下麻烦更大了,猴子伤心了动怒了,也大兵团地实施报复,让你休想有颗粒可入仓。

后来捉猴子,强迫猴子大规模“减员”,损失程度就略为降低。怎么样捉猴子,问问大刘去吧,他知道得最多,算得上行家里手。

闽西人的大刘,毕业于大学农林专业。大概长期奔波在风雨里,皮肤黝黑,平时打赤脚,头扣竹笠,看上去比山民更山民。旁人私下传说,他老家成份有“黑点”,老爸在台湾。所以他一直下放基层,当个农村技术员,他似乎也不太计较。

农闲季节,大刘爱挖“格子”,给报纸投投稿。不知他从哪里打探出来,我被流放在这一带,就时常燃点松明火把,独自穿越山林夜色,跟我在小木楼上随便聊天。他这人身材生就瘦小,背竟有点驼,但灵活在好动,两脚嗖地一缩,蹲在椅子上说话。个性由人,别有一种意趣,能解闷就好。

捉猴子的故事就来了。我印象较深刻的,是他讲述的两种。一是钉只隔条式木箱子,不一定太大,箱盖上打个洞,可以看得见箱内,放进炒熟炒香的栗子花生。猴子手伸进去抓栗子,有人一喊一追,猴子紧张了,既怕让人给逮了,也不愿意丢了栗子,攥牢拳头不松开,就卡箱子的洞口上。这么负重能跑得了吗?

还有一种是竹枝和木片搭个大笼子,内头搁些地瓜玉米,暗埋一条绳子或铁丝,牵连着笼门。猴子一抓食物,动了绳子铁丝,吊杆脱落,笼门自动闭合,就逃不了命了。捉来的猴子可以卖也可以养,对山民也是一笔现金收入。

好玩好听的捉猴子,真正干得大成功,决不那么容易。大刘笑说,猴子生性机灵,警惕性特高。每有大行动,猴头必定在周围布下“猴哨”,派出前方的“侦察猴”。所以,大笼子捉得猴子时,那些失职的猴子,必定会被落难的兄弟抓伤,甚至咬死。

往往说到兴头上,大刘变得孩子般天真了,模仿猴样跳来跳去,或搔耳朵挠屁股,或据翻屌毛寻跳蚤,逗得在场的人哈哈大乐,欣赏他多才多艺,用笑声认定他优秀的表演。

话题的诱发,有一次我贡献个劣策,干嘛那么辛苦去捉猴子,食物里拌上麻醉品,或农药类添加剂,不就好解决了吗?不行,绝对不行!大刘脑袋摇成了泼浪鼓,那是大虐待,太残忍了。他说得颇精辟,在自然界,比起老虎野猪什么样的,猴子不和人产生冲突,不主动攻击人,如果不是来毁坏庄稼,和人在一起是很能和睦相处的。而人类呢,对猴子更多的还是体谅和呵护的。

山林里的农技员大刘,见过猴子多多,知识丰富,经验也丰富,让我很感动很钦佩。不用说,他也写在稿纸里了。有一次完成一篇动物趣闻两则。其中一则“猴子腌咸菜”。意思大体是这样的:冬天下雪结冰,山里就没有多少东西可吃,所以在夏秋季节,猴子就把断折的竹节捅开,将野菜塞进去,挖来含有碱质的泥土封住。稿件投给省报文艺副刊,很快地就被推上版面。

原本文艺性的科普小品,认爱看,读读笑笑就是了。偏偏遇上个顶真的英国动物学家,他正在研究动物的进化。他认定猴子会腌咸菜,而且运用某些化学原理,说明猴子智商有了相当高度。兴意所激发,迢迢万里来到中国,在北京找到林业部,南下福州找省政府,再由省城钻入高山密林里,考察科研项目。

是时“文革”后期,江南江北,正在批判“资修路线”回潮,难怪官员们思想紧张,一级压一级,脸色青笋笋,个个一头冷汗。稍不谨慎,会撞上掉脑袋的事,还不知是怎么掉的呢。

既然来了客人,作个解释是必要的。欧克,在友好的气氛中交谈后,动物学家哈哈大笑,连连说,没事没事,很受启发,便抗上行囊登程旅游,玩他的山水去了。可大刘却给揪住不放,树为为反面典型

此类文章属什么“路线”呢?令上级下级头涨得老大,层层审查报批,才定下个名堂:损害国格,造成恶劣国际影响。这下惨啰。上纲上线织出的“帽子”,大得不得了,不亚于小雷音寺的大飞钹,将孙悟空整个罩得死死。经报请了专政部门,大刘因这猴子,而象猴子一样被绑走了。后来我工作调动,终于和他彻底失去了联系。

家庭成分、个人政治态度、工作表现,旧账新账一齐清算,大刘被判刑,关进监狱。过后一见街头耍猴戏,我就难以自禁地想起山林,想起大刘,心窝涌动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想来好笑,人和猴同属灵长类,是同一个祖先分流出来的。尽管人猴之间画不成等号,但在那年代,大刘的那时刻,那些人比猴儿们进化几多呢?

告离开山林后,还没见大刘释放。有多少捉猴子的故事,我就再也听不到了。好个大刘,你什么时候再从“猴子”返回为人?我在虔诚地为你祝愿。